地理冷知识——基伍湖

来源:米乐m6登录米乐平台    发布时间:2025-03-12 23:42:21

  基伍湖(Kivu),与其说是一个湖,不如说是一盆悬在高原之上的苏打水,随时有可能开启一场喷发,吞噬湖区周边的生灵,也震动大半个非洲。

  ▲基伍湖位于东非大裂谷,总面积2700平方公里(面积呈现季节性变化),东西两岸分属卢旺达、民主刚果,两国各占湖面大约一半左右的面积,沿湖最大城市为民主刚果北基伍省省会戈马。2025年初,随着当地局势变化,基伍湖沿岸地区几乎都被卢旺达及其支持的M23运动组织控制。

  基伍湖是东非大裂谷西支众多断层陷落湖的一个,也是这些湖泊中海拔最高的一个。基伍湖湖面海拔1460米,最深处达到489米,平均深度220米。曾经,基伍湖是尼罗河的源头,湖水向北一直流向地中海。大约13000年前,东非大裂谷的火山运动改变了基伍湖一带的地质构造,基伍湖北部地区开始隆起形成山体,组断了流向尼罗河的水道。此后,基伍湖的水向南流入坦噶尼喀湖。

  ▲东非大裂谷从北向南延伸超过6000公里,尤其是在大裂谷的西支,艾伯丁裂谷(Albertine Rift)之中,在断裂和陷落处,因降水、地下水积累形成湖泊,这些湖泊沿着裂谷分布,勾勒出裂谷的走向。大裂谷的湖泊面积大、深度大,加之地处物种丰富的热带地区,湖泊也成为体现生物多样性的重要地区。

  ▲基伍湖是大裂谷众多湖泊中海拔最高的一个,湖面海拔达到1460米,尼拉贡戈火山形成后,阻碍了湖水北流的通道,出水口转而向南顺势流入海拔更低的坦噶尼喀湖。

  基伍湖是大裂谷地区剧烈地质运动的产物,原本岩浆喷发的孔道和断层因常年积水形成湖泊,而湖水之下就是依然活跃的岩浆出口。地球深处有着大量的二氧化碳(CO₂)等气体,会通过火山爆发等形式伴随岩浆涌出流向地表,火山爆发停息后,二氧化碳的排放依然会持续。

  在基伍湖,湖底的地质运动使得岩浆与二氧化碳仍然不断涌出,但此处距离湖面仍然有着数百米的水深,压强巨大,大量的二氧化碳无法排出,只能不断溶解进湖水中直至饱和。基伍湖地处热带,上层水体温度高于底层,而水温越高,二氧化碳越不易溶解,因此这些二氧化碳无法向上层水体移动,只能长期“锁”在底层湖水。在基伍湖250米以下的深处,溶解着大约300立方千米的二氧化碳,相当于全球化石燃料燃烧半个多月的碳排放量,这一部分水体也没有生物繁殖,成为湖水之下的荒漠。

  一瓶苏打水,会因为剧烈摇动而释放二氧化碳。在基伍湖,大量的二氧化碳溶解在水中,地震、火山爆发,甚至某一场湖岸边的滑坡都可能会导致湖水中的二氧化碳短时间内大量释放。二氧化碳的密度比空气大50%左右,这些释放的二氧化碳不会升入空中,而是沿着地面推开空气扩散开来,造成周边生物窒息。

  1984、1986年,中非喀麦隆的莫瑙恩湖、尼奥斯湖分别发生了两次湖水中二氧化碳爆发的事件(地质学称之为湖泊喷发,limnic eruption),前一次爆发造成37人死亡,后一次则造成 1746 人和 3500 头牲畜死亡,许多人是因为缺氧造成悲剧。1986年爆发的尼奥斯湖面积只有1.58平方千米,水量0.15立方千米,分别只有基伍湖的0.06%和0.02%,当时释放的二氧化碳仅有1.2立方千米,影响区域达到周边25公里。而基伍湖溶解的二氧化碳远超于这一数字,湖区所在的盆地范围内生活着200万人,而且基伍湖本身地处1400米海拔的高原之上。如果基伍湖发生类似事件,将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基伍湖盆地被维龙加山脉、鲁文佐里山脉、米通巴山脉等围合,沿湖生活着大约200万人。

  除了二氧化碳,基伍湖中还溶解着大约65立方千米的甲烷(CH₄)。甲烷的形成源自于湖区当地丰富的自然生态。基伍湖地处火山活动地区,火山灰富有丰富的有机质,加上频繁地质运动使得一些植物被湖水淹没,这些掩埋在湖底的植物残骸、有机质逐渐降解,在无氧环境下分解成甲烷等气体。而甲烷也同样是地底的气体之一,伴随地质活动,甲烷也在不断注入湖水中。甲烷在水中的溶解度不如二氧化碳,对于基伍湖来说,甲烷比二氧化碳更容易达到水中浓度的临界点并在扰动下爆发。甲烷不仅会造成窒息,本身又是一种易燃易爆的气体。

  2021年5月,基伍湖附近的尼拉贡戈火山(Mount Nyiragongo)爆发,岩浆甚至一度逼近湖区最大城市——民主刚果北基伍省省会戈马,造成数十人死亡,45万难民逃离家园。所幸,此次火山爆发未造成基伍湖发生湖泊喷发事件,有专家判断,目前湖水中的二氧化碳、甲烷尚未达到临界点。这也对后续的防护带来了挑战:湖水中融入多少的二氧化碳、甲烷才会达到临界点,以及何时出现。目前,地质学家对于当地地底岩浆了解甚少,很难准确判断未来会有多少气体融入湖中,并且也不知道这些气体是否会以一种骤然增加的形式让湖水中气体短时间内达到临界点。

  ▲基伍湖北岸曾经历过剧烈的火山活动,形成了维龙加火山带,其中大多数火山均已停息,并且因为富饶的火山灰而成为动植物资源丰富的地区,同时由于海拔较高(均在3000米以上,最高峰卡里辛比火山海拔为4507米)、造型美观,成为重要的旅游目的地。但距离基伍湖最近的两座火山,尼亚穆拉吉拉火山、尼拉贡戈火山,仍然处于活跃状态。其中,尼亚穆拉吉拉火山爆发次数占非洲历史上火山喷发次数总量的40%,是当前非洲最危险的火山。这两座火山在最近十年内都经历过喷发,而火山喷发可能刺激基伍湖发生湖泊喷发的事件。

  ▲尼拉贡戈火山是距离基伍湖和当地人类生活区最近的火山,海拔3407米,2021年5月,该火山出现喷发事件。

  ▲基伍湖边的戈马距离尼拉贡戈火山仅有10公里,火山喷发时,岩浆甚至能够流入城区,也造成大量民主刚果难民逃到卢旺达境内。

  为了减缓也许会出现的湖泊喷发,当地采取抽取湖底甲烷的方式,降低湖中甲烷的浓度,同时解决二氧化碳的问题。2016年开始,有公司在卢旺达的湖区建立甲烷发电项目,通过抽取甲烷浓度较高的水,分离出甲烷进行发电,再将湖水输送回湖中。尽管许多人质疑该方法的可行性,但这也是目前唯一值得尝试的手段。

  ▲将基伍湖深层水中的甲烷提取出来,减缓水中气体饱和度,同时利用甲烷发电,成为基伍湖甲烷开发利用的主要思路,目前,已有团队在当地开展相关开发工作。

  ▲在卢旺达境内的湖边,已有两处甲烷发电站,其中最大的一处为西部省省会基布耶附近的KivuWatt项目,该项目每年发电约26兆瓦,并有潜力提高到100兆瓦。

  基伍湖,作为热带地区的高原湖泊,四周山峦叠嶂,放到全世界任何地方都将是一处风景如画的度假胜地,但深邃湖水底下却隐藏着吞噬一切生命的可怕力量,让外人对湖区的生灵感到担忧。然而当下,最让世人忧虑不是那些沉睡在数百米水下的无声气体,而是周边剑拔弩张的国家、族群冲突。

  ▲基伍湖沿岸山峦、港湾、岛屿众多,当地还有独特的捕鱼文化,滨湖旅游开发潜力巨大。

  地质活动剧烈之处,也是不一样板块碰撞之地,自然如此,人文亦然。东非大裂谷在人类进化史中扮演着关键性的作用:东非高原的稀树草原环境,刺激人类祖先走下树,学会直立行走,进而通过捕猎等行为繁衍出语言、组织等定义人类这一物种的关键要素。而留在大裂谷西侧雨林之中的猿类则继续保持原始状态,与人类分道扬镳。

  进入现代人类史,东非大裂谷成为非洲大陆人文地理的重要分界线,东西两侧的草原和雨林塑造了不同的文化。

  最迟不超过公元前500年左右,班图人来到刚果盆地和东非高原,班图人将大裂谷两侧的俾格米人、科伊-桑人驱赶到中非雨林和南非荒漠的深处,取而代之成为今天非洲中南部的最主要族群。相比于西侧的雨林,东非高原气候相对干旱,也吸引了撒哈拉和萨赫勒地带的尼罗-撒哈拉语系游牧民族(尼罗特人)南下,东侧班图人融入了更多尼罗特人,以及一部分闪含人的基因,体现在身高更高、皮肤更显白皙。

  卢旺达位于东非大裂谷腹地,不仅是重要的分水岭,也是非洲人种分化的缩影。班图人来到卢旺达一带后,将属于俾格米人的特瓦人(Twa)驱赶和同化,形成后来的胡图人(Hutu)。特瓦人传统上从事狩猎和采集,胡图人与其他大多数班图人一样,农业较为发达。胡图人的到来,强势同化了生产能力更为落后的特瓦人。除了融入胡图人,少部分特瓦人进入森林深处继续从事狩猎、采集等活动,一直延续至今。

  ▲卢旺达地处尼罗河流域和刚果河流域的分水岭之上,国土大部分属于尼罗河流域。基伍湖曾经也属于尼罗河流域的一部分,后来因火山喷发阻碍了向北的出水口,而成为坦噶尼喀湖流域的一部分(坦噶尼喀湖出水口流入刚果河)。

  ▲卢旺达人口密度较高,全国人口1362万,每平方公里约517人,除低地河谷、雨林地区被划为国家公园或自然保护区,基本都住满了人,人口和经济稳步的增长压力巨大。邻国布隆迪同样面临人口压力。

  ▲特瓦人亦被称为俾格米人,平均身高不足1.5米,传统上以采集、狩猎为主,分布在刚果雨林地区。特瓦人地位低下,长期被班图人当做奴隶。卢旺达境内的特瓦人约3万左右,主要居住在西部的森林地区,目前多划为国家公园或自然保护区:包括尼温圭国家公园、火山国家公园、基什瓦提自然保护区等。特瓦人日常在城镇打零工为主,基本上没有人有自己的土地。

  ▲来自非洲之角,说闪含语系库希特语族的牧民曾经南下进入东非一带,有些人认为图西人祖上可能就是非洲之角的库希特人,但目前从人类学、考古学来看,库希特人进入卢旺达的数量较少,并且已经融入班图人之中。

  ▲尼罗-撒哈拉语系是分布在撒哈拉沙漠以南萨赫勒地带的语言集团,历史上曾创造了桑海等国家,长期是跨撒哈拉贸易的重要参与者。尼罗-撒哈拉语族的族群不断南下,融入西非、东非班图人之中。图西人很可能就是尼罗特语族(支)的族群的后代。

  ▲尼罗特人是世界上平均身高最高的族群之一,图西人在基因方面与马赛人有很多相近之处,同样具有个子高、长脸型的特点。此外,大约75%的图西人具有乳糖耐受的特征,这可能与尼罗特人早期牧业生活有关系。而相比之下,只有1/3的胡图人乳糖耐受,周边其他班图人则只有5%。

  14世纪,来自北方的图西人(Tutsi)到达卢旺达,继承了尼罗特人的传统经济活动,从事游牧。图西人到达卢旺达一带后,建立起王国,成为胡图人的统治者。从日常生活中来看,图西人掌握了耕牛等生产工具,胡图人则作为农民从事实际的农业耕种。

  从事农业的班图人、游牧的尼罗特人、采集狩猎的俾格米人,非洲最具代表性的几个种族,集中在卢旺达这片仅有2.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15世纪,图西人以今天卢旺达首都基加利一带为中心,建立卢旺达王国,从16-17世纪,王国将今天卢旺达版图内的其他小王国和大多数胡图人部落纳入治下,19世纪末,卢旺达版图基本确定,并且形成了一个相对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19世纪末,德国将卢旺达划入德属东非,但从来没有实际控制过卢旺达。

  相比于其他非洲古代王国,卢旺达王国的版图没有受到殖民者粗暴划分的影响,基本上延续至今。国家的建立,促进了版图范围内族群的融合,图西人、胡图人、特瓦人在长期接触中,逐渐发生融合,大家普遍接受了在中南部非洲更为通用的班图语,形成了通用民族语言——卢旺达语(Kinyarwanda)。图西人与胡图人的差异也因为通婚、通用语的出现逐渐弥合,图西人和胡图人的差异不再单纯体现于长相、身高等方面,而反映在资产数量(主要是牲畜和土地占有情况)等阶层差异。

  一战后,德国战败。卢旺达,和另一个17世纪建立的图西人王国布隆迪(旧称乌隆迪),由比利时接管。1916年,比利时军队进入当地,将两个王国共同组成卢旺达-乌隆迪,先是作为比利时的保护国,1924年后成为国际联盟托管地,授权给比利时托管。实际上,比利时将该地纳入比属刚果,实行较为直接地管理,而非按照国际联盟,以及后来联合国所规定的“托管”形式。1960年,比属刚果独立,建立刚果民主共和国,卢旺达与布隆迪真正开始由比利时托管,为独立作过渡,直至1962年两国正式独立。

  早在德国人的统治期间,为了更好实行间接统治,德国殖民地官员就曾经提出识别图西人与胡图人,并通过扶持图西人来加强统治的思路。到了比利时统治时期,比利时人将此付诸实践,但对于两个民族的态度比较暧昧,一方面通过扶持社会地位较低的胡图人,来钳制一直以来占据统治地位的图西人,另一方面也维护图西人的统治,确保当地局势的稳定。因此无论是德国还是比利时殖民时期,图西人统治胡图人的社会结构没发生变化,并且还因为民族身份划定而强化了特权。

  比利时人根据相貌对卢旺达的国民进行划分,将皮肤白、个子高的人(light-skinned and tall)认定为图西人,皮肤暗、个子矮的(dark-skinned and short)认定为胡图人,并根据“认定”结果给每一个人颁发身份证件。这一措施不仅挑起了已在漫长历史中消弭的种族差异,也无视图西人和胡图人相互流动的社会现实,将当地逐渐尘封的种族意识重新唤醒。新的民族身份划分与确认,让图西人与胡图人的界限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相互之间的流动也几乎停止。这一切为数十年后的种族屠杀埋下了隐患。

  图西人长期占据统治地位,也引起了卢旺达国内和一部分国际人士对胡图人的同情。比利时国内恰恰也存在民族二元对立的情况,说法语的瓦隆人长期占据比利时社会的主流。当比利时人到了卢旺达,一批说荷兰语的弗莱芒人传教士对胡图人充满同情,并对其民族解放给予了很大的支持。

  胡图人主导的民族解放运动也在二战后开始兴起。1959年独立前夕,图西人与胡图人发生暴力冲突,胡图人的政治力量,胡图解放党(the Party for Hutu Emancipation)发挥了领导作用。1960年,卢旺达举行了选举,胡图人凭借人口优势大获全胜。1961年,胡图人推翻了图西人的卢旺达王国,并在比利时人的支持下宣布建立共和国,组成临时政府。1962年7月,胡图人主导的卢旺达共和国正式独立。从1959年到1962年卢旺达独立,大约15万图西人逃离,此后共有约30多万图西人流散到乌干达、布隆迪、民主刚果等国,这些境外的图西人后来成为影响卢旺达政局的关键因素。

  胡图人掌权期间,族内出现了北方与南方的对立,造成国内局势不稳定,同时战后人口迅速增加令卢旺达这个小国面临较大的生存压力。20世纪80年代后期,卢旺达经济受到咖啡等农产品价格下降的冲击,国内社会出现动荡,包括民族矛盾在内的各种矛盾被点燃。

  同时在乌干达,流散到当地的图西人难民因为土地问题,以及乌军队中卢旺达难民出身的军官地位等问题,造成图西人难民和乌干达主流社会产生矛盾。

  图西人难民在乌干达难以生存下去,而卢旺达国内则陷入动荡,为图西人反攻回到卢旺达制造机会。现任卢旺达总统保罗·卡加梅(Paul Kagame),也是卢旺达独立时流散到乌干达的图西人难民,在乌干达度过了童年。1986年,卡加梅率领图西人武装,帮助乌干达叛军领导人约韦里·卡古塔·穆塞韦尼当上总统,也因此成为乌干达军队中地位较高的军官。当卡加梅等卢旺达图西人难民在乌干达处境越来越微妙,一批图西人决定成立武装组织入侵卢旺达。

  ▲20世纪80年代卢旺达各地图西人的比重,当时图西人占全国的14%左右,南部的城镇地区比例稍高。今天因为卢旺达已不再统计国内族群,目前图西人、胡图人的数量和占比已经没办法得知。

  1990年,卢旺达国内胡图人与图西人的矛盾再次被点燃,由乌干达图西人难民组成的卢旺达爱国阵线(RPF)入侵卢旺达,但卢旺达军方在法国的支持下挫败了卢旺达爱国阵线的第一波攻势,双方形成僵持局面。爱国阵线退入维龙加山脉,与政府军打起了游击战,以保存实力。1992年开始,当时的卢旺达政府与爱国阵线年,双方达成协议,爱国阵线在北部占据一小部分地区,同时该组织的武装人能入驻首都以维护图西人,以及外交人员的安全。不过当时图西人与胡图人的矛盾已经很难缓解,尤其是一部分胡图人中的极端分子,试图彻底消灭图西人。1994年4月,卢旺达和邻国布隆迪,均由胡图人出身的总统一起遭遇空难,直接成为胡图极端分子煽动的借口。这起空难背后真相至今仍然扑朔迷离。

  空难发生后的数小时内,种族屠杀便爆发,在被胡图人之中极端民族主义者控制的媒体所煽动下,许多胡图人拿起屠刀,走向身边的图西人。从1994年4月7日到6月中旬,卢旺达爆发胡图人针对图西人,以及温和派胡图人的大屠杀,在卢旺达军方支持、媒体煽动下,胡图民兵组织为主力,屠杀了80多万人,占全国总人口的1/8,其中大多数是图西人,更不可思议的是一批胡图人出身,但同情和保护图西人的政府官员、普通百姓。

  大屠杀发生后,爱国阵线重新打响内战,越过控制区与政府控制区之间的非军事地带,向首都基加利进发。同时驻守基加利的爱国阵线武装人员则以议会大厦等据点抵抗卢旺达政府军的进攻。爱国阵线对基加利采取包围战术,切断物资供应,同时沿着东部卢旺达-坦桑尼亚边境对国土实施逐步占领。当时卢旺达政府军兵力与爱国阵线接近,而爱国阵线拥有一批在乌干达内战中锻炼出的老兵,政府军难以压制爱国阵线月中旬,爱国阵线已经占领大半国土,将胡图人控制的临时政府逼到国土西北角。7月4日,爱国阵线日,爱国阵线主导的卢旺达新政府成立。

  ▲1994年4月,卢旺达爱国阵线以北部靠近乌干达的边境地区为根据地,用时3个月推翻卢旺达政府,建立新的民族团结政府,期间的6月,法国出于在非洲法语地区扩大影响力的考量,在卢旺达西南部实施绿松石行动,建立所谓人道主义安全区,但实际上成为胡图人逃亡民主刚果的中转站。这一举动引来卢旺达新政府的强烈不满,造成之后卢旺达与法国关系长期不佳。

  由于害怕遭到图西人新政府的报复,在新政府成立后有大约200万胡图人逃离卢旺达,其中大多数流入民主刚果。

  1994年,卡加梅成为副总统,并于2000年获议会推举为总统,2003年正式当选。此后卢旺达的历次选举中,卡加梅和爱国阵线%的得票率赢得大选。

  1994年以来,卢旺达是非洲经济发展最快的国家之一,同时几乎是社会治安最好的国家。相比于其他非洲国家,卢旺达在政党建设、军队建设上更加贴近现代国家,国家凝聚力显著地增强。卢旺达国家虽小,但军队(RDF)实力强劲,甚至被其他非洲国家邀请进驻打击极端组织,如莫桑比克,此外还通过联合国维和行动,进驻南苏丹、中非。

  卢旺达在建立新政府后,建立起“技术官僚+强人政治”的混合体制,采取了几点措施颇具亮点,(1)执政党卢旺达爱国阵线建立了从中央到基层的组织动员体系,可以有明显效果地将党的意志和国家政策落实到最基层,对于现代国家建构不充分的非洲各国而言至关重要;(2)军队建设,卢旺达邀请主要大国对军队开展训练和指导,不局限于装备采购,尤其是重视军队组织、军风军纪的管理,增强军队执行军令的意识,严格军纪;(3)严格执行税收制度、打击腐败,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推动通信、公路等基础设施建设,吸引外资;(4)在身份证上取消民族,法律层面上不再区分图西人、胡图人、特瓦人等民族身份,重塑国民历史叙事;(5)组织全民参与的集体性质活动,比如设立“全国社区清洁日”,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全国所有公民参与大扫除,类似措施有助于提升公民对国家事务的参与度;(6)加强国际层面国家品牌营销,在网络上发布关于国家形象、旅游的宣传品,一方面将自身塑造为大屠杀受害者,一方面也默许甚至鼓励互联网自媒体将自身塑造成“非洲新加坡”“非洲瑞士”,通过一种小而美的形象影响国际社会对卢旺达及地区事务的舆论。这些措施相比于其他非洲国家,更加有利于国家凝聚力的塑造,推动国民在血、泪与汗水的洗礼中,完成了国家建构。

  卢旺达新政府建立后,一直主张追击流入民主刚果的胡图人武装,两度出兵进入刚果境内。1996年和1998年的两次刚果战争,卢旺达均是参与方,其中第一次刚果战争中,卢旺达支持卡比拉推翻了蒙博托政权,成为刚果总统,但此后卡比拉政府与卢旺达关系破裂。1998年,第二次刚果战争爆发,刚果政府军、刚果境内的胡图人武装在多个非洲国家的支持下,与卢旺达、乌干达、布隆迪所支持的图西人武装作战,一直到2003年双方才停火。这场战争有9个国家、20余支武装参战,号称非洲的世界大战,超过500万人在战争中失去生命。停火之后,刚果东部的大量武装组织依然存在,并且不时发生冲突,并延续至今。其中,胡图人与图西人的矛盾一直是当地冲突的主线之一。

  ▲第二次刚果战争中,东部地区与政府军对抗,在2001年左右时,东部地区的叛军控制区达到最大范围。

  ▲第二次刚果战争中,多个非洲国家卷入,乌干达、卢旺达、布隆迪三国支持叛军,其他非洲国家支持刚果政府。

  ▲刚果东部的通用语言为斯瓦西里语,这门语言来自于东非沿海,也表明刚果东部与东非的关系和来往非常密切。

  胡图人流入民主刚果后,一些胡图民兵组织的成员在北基伍等东部省份成立武装组织,比如卢旺达民主解放力量(FDLR)等。为应对胡图武装组织,民主刚果境内的图西人(约100万人)也在卢旺达政府支持下组织武装力量,不仅对抗胡图武装组织,也成为民主刚果境内的武装,其中比较大的一支为2004年成立的“保卫人民”,由民主刚果军队中的图西人士兵牵头组织。2009年3月23日,刚果的图西人与民主刚果政府签署协议,“保卫人民”加入政府军。但其中一部分成员对此协议感到不满,认为将图西人纳入军队的协议并未得到落实,同时刚果政府也在试图分化图西人,加上卢旺达民主解放力量(FDLR)等胡图人武装依然存在,遂于2012年另行成立武装组织,并以2009年协议签署日期命名,建立3月23运动组织(March 23 Movement,简称M23)。

  尽管卢旺达政府始终否认,但外界一致认为卢政府给予了M23在人员、装备等方面的支持。M23从最初保护图西人不受胡图人侵扰的自卫性质非政府武装,已发展成为卢旺达在民主刚果境内干预当地局势的代理人性质的武装。2013年,刚果和联合国的军队曾经将M23击退,这一组织一度沉寂。

  2021年,乌干达爆发武装运动,其叛军“民主同盟军”逃入民主刚果,当年11月,刚果同意乌干达军队进入境内清剿。12月,布隆迪军队在刚果(金)的默许下与进入南基伍省打击布隆迪武装“法治抵抗运动”(RED-Tabara)。随着乌干达与布隆迪两国“合法”进入刚果,卢旺达在刚果东部的事务中逐渐被边缘化。2022年,M23再度崛起,挑起与民主刚果政府的对抗。

  M23运动组织领导者曾经是卢旺达爱国阵线武装组织的一名军官,后因为支持卡比拉推翻蒙博托政权,成为民主刚果的军官,2012年时成立M23运动组织。M23在民主刚果东部一带风评并不好,存在大肆杀戮包括妇女儿童在内的平民的行为,2022年5月,民主刚果将其认定为恐怖组织。M23曾对联合国机构也发起过袭击,联合国刚果(金)稳定特派团(联刚稳定团)对此强烈谴责。除了民主刚果,美国、法国等国也认为卢旺达支持M23,并表示谴责,但卢政府对此予以否认。M23与民主刚果政府的对抗造成了北基伍等地数十万人流离失所,双方两度签署协议,都未能奏效。

  2023-2024年,M23在刚果境内不断取得胜利,控制区逐渐扩大。2025年开始,M23甚至放出声音,声明其目标不再局限于刚果在基伍湖地区的两个省,而是要夺取首都金沙萨。而卢旺达军队据相信已确定进入刚果境内,正在与M23协同作战。

  2025年1月25日,M23和卢旺达军队包围民主刚果北基伍省省会戈马。1月26日,联合国安理会召开会议,并发表相关声明谴责M23。1月27日,M23宣布占领戈马,1月29日,戈马被完全占领。

  2月16日,M23占领南基伍省省会布卡武。从报道来看,M23进入两大城市就没有受到抵抗,民主刚果部队均提前撤退,当地民众没有组织相应抵抗。M23恢复了当地秩序,结束了因军队撤离造成权力真空导致的治安混乱。在前期占领的戈马,M23效仿爱国阵线在卢旺达采取的集体劳动方式,不仅发动当地居民,自身也上街清扫卫生,并开始恢复基伍湖航运等经济活动。

  2月18日,M23继续向南进发,战线已经前进到坦噶尼喀湖,已经有刚果人怀疑M23的实际目标并非金沙萨,而是矿产最丰富的加丹加地区。卢旺达和M23控制南北基伍省已成既定事实,随着多支军队主力被打掉,民主刚果短期内无恢复东部领土的希望。

  除了牵扯到民主刚果和卢旺达两国,目前刚果东部基伍湖地带的冲突,也引起了乌干达(支持卢旺达和M23)、布隆迪(支持民主刚果)等国的参与,往更深层次来说,基伍湖地区的冲突实际上也成为东非和南部非洲两大政治集团博弈的外交战场。

  目前,东非共同体和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在这场冲突上存在很明显的分歧:东非共同体更支持卢旺达呼吁对话的立场,实际上就是隐晦地承认M23和卢旺达已经取得的利益,但要求见好就收;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则支持民主刚果,清剿M23。

  卢旺达作为东非共同体成员,东非各国对卢旺达的行动没有实质上的反对。民主刚果本身既是东非共同体成员,也是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的成员国,但相比之下,后者给予了民主刚果最明确和最有利的支持。

  目前,民主刚果与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联合部队(主要由南非、布隆迪军队组成)已进驻刚果东部地区。2025年2月8日,东非共同体和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国家元首在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出席特别联合地区峰会,除了呼吁停火、开放人道主义通道外,未能达成实际成果。

  ▲刚果的南基伍省省会布卡武已经落入M23手中,标志着基伍湖沿岸已经尽数落入M23及卢旺达的控制,新的掌控者慢慢的开始主导并重新建构当地秩序。

  M23只是民主刚果东部地区120多支武装组织中的一支,基伍湖往北和往南,都是错综复杂的武装地盘,这里面既有本国的部族武装,也有从邻国卢旺达、乌干达、布隆迪流入的他国武装,民主刚果还同意乌干达、布隆迪军队进入本国清剿,此外,这里还有欧洲的雇佣兵,联合国维和部队和非洲国家的联合部队也在此驻扎。来自明面和地下的各方武装彼此对峙,其中一些武装相互抢夺地盘,让民主刚果东部成为一个无法停止的角斗场,基伍湖只是这个角斗场最浑浊的水洼之一。

  基伍湖,这一盆充满不安的苏打水,随时有可能爆发出震撼非洲大地的力量。东非与南部非洲两大地区集团,在这片狭小且崎岖的峡谷之中,激烈交锋,其背后也隐藏着更大范围的地理政治学和全球供应链博弈。

  民主刚果号称世界原料仓库,在其国土主体,刚果盆地的边缘地带,地质活动频繁,矿产资源丰富,其中主要分布在南部的加丹加地区和东部的大裂谷地带。基伍湖就位于刚果盆地东部,这一带的岩石主要由前寒武纪的变质岩和沉积岩组成,经过多次构造运动,形成了丰富的矿产资源,包括丰富的钴、锡、钽、钨等矿产。刚果东部的矿产资源,也是20世纪刚果战争和近期冲突的重要根源之一。

  ▲刚果境内矿产资源比较集中的地区最重要的包含东部矿带和中非铜带两处,都属于刚果盆地周边地质活动剧烈的地区。其中东部矿带以锡、钶钽铁、钽(单独的钽矿)、黄金等为主,中非铜带以铜、钴、磁铁矿等为主。

  刚果东部地区拥有世界最大的钽(65%以上)储量。钽抗侵蚀的能力极强,主要使用在为钽质电容,日常在手机、电脑等电子科技类产品中的电容器都有用到。此外,冶金钢铁、化工、核能、汽车、航空航天、医疗卫生等领域也都有使用。

  ▲刚果东部锡等资源参与全球电子产业的示意图,经过卢旺达-坦桑尼亚,或者乌干达-肯尼亚/坦桑尼亚等路线,通过达累斯萨拉姆、蒙巴萨等东非港口出海,在亚洲、欧洲做深加工,做成手机等电子产品。

  M23占领的北基伍省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钶钽铁矿,2024年4月,M23占领该矿,每月大约生产120吨矿石,M23每月可收到约80万美元的税收。这些矿石自然通过卢旺达向海外出口。目前,全球15%的钽由M23控制的矿区供应。卢旺达每年的矿产出口可达10亿美元左右。

  ▲钶钽铁是非洲口语对钶铁矿-钽铁矿这种复合矿物的称呼,是一种含有铌和钽的金属矿,从外观看是一种暗黑色矿物,可以提炼出钽等金属。

  刚果东部的矿区距离大西洋出海口陆上里程超过2500公里,且无法直接通过航运到达。矿石一定要通过公路送到刚果河支流的港口,再运往距离大西洋较近的下游地区,而刚果河下游多瀑布,无法通航,因此必须再从航运转陆路送到大西洋的港口。东部的矿产资源从西部出口费时费力,因此长期以来,刚果东部的矿产多通过东非国家从印度洋港口输出。

  ▲刚果河航运上游只能到达基桑加尼、伊莱博等地,继续前往东部基伍湖和南部加丹加的矿区,只可以通过公路,运输成本极高。对于东部地区而言,向东经由东非港口出海,成本比经过金沙萨等西部港口可能更加低廉。

  刚果东部的矿石不仅通过卢旺达走私出去,乌干达、布隆迪等邻国也都去参加了,而这些矿石自然也会通过肯尼亚、坦桑尼亚的港口送出去。刚果东部的钽、钨、锡、黄金四种主力矿许多以非法的走私渠道运往海外,联合国将刚果东部出产的这四种矿合称为“冲突矿石”(Conflict Minerals),简称为3TG(tin:锡, tantalum:钽,tungsten:钨,gold:黄金)。联合国定义的冲突矿石除了产自民主刚果,也包括同属该矿脉上卢旺达、布隆迪、乌干达、肯尼亚、坦桑尼亚的矿物。联合国认为,冲突矿石的开采存在强迫劳动和环境污染等问题,争夺矿点和运输线,也导致当地暴力频发。

  ▲2024年4月到2025年1月M23夺取戈马之前,钶钽铁走私的路径,穿过北基伍省的群山进入卢旺达,之后从卢旺达流入全球市场(主要是美国)。

  也许迪拜市场的一块黄金,就是从刚果东部矿区出发,经过卢旺达、肯尼亚,再到阿联酋。这样的一个过程只会记录阿联酋从卢旺达进口了黄金,但卢旺达实际上并非黄金生产国。

  基伍湖、卢旺达、刚果东部,这些位于非洲大陆深处的偏僻角落,湖泊喷发、种族和国家冲突对于世界上另外的地方的人来说,只是国际新闻中不太可能抢占头条的报道而已。就像1994年的大屠杀,根本就没有引起世人的普遍关切,当时国际新闻领域被波黑等欧洲事务占据着关注度,非洲角落的悲剧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只有当地的冲突开始冲击全球电子产业链时,人们的注意力才会被当地的局势所吸引。钽是手机、电脑中电容器的重要原料,钴是手机、新能源汽车中锂离子电池的重要原料。我们手机的振动功能来自于其中的钨合金手机振子。当非洲角落的冲突不断发酵,这些矿石的供应也受到冲击,直接影响后续产品的价格,比如钴的价格,可能在这次冲突后上涨50%至100%。2025年2月24日,民主刚果宣布将暂停钴出口四个月,很快造成钴价跳涨。尽管有其他的来源作为替补,但这样的涨价信号对于当前全世界内的新能源转型不是一个好的消息,可能会使得一些国家和地区的换电进程中断。

  卢旺达在获取相关的资源和领土后,实质上也在提升在东非、中非的话语权,带来新一轮地区博弈。非洲各国的博弈,往往会引入外部力量,不仅包括一些大国,也包括当下非常火爆的雇佣兵。

  对于矿产资源的控制,将成为新一轮博弈的重点。全世界对这些原材料的需求,也引来了各方武装、各方势力的觊觎,这些原材料的收入又会成为军事对抗的财源。而矿石的勘探、开采、输出、销售离不开全球布局的矿业巨头,只有通过这一些大企业,矿石才可能走向全球市场。国家-企业-武装,战争-矿石-全球市场,在基伍湖这片修罗场里不断循环。

  领土争夺在二战后自由贸易的光辉下成为似乎已经封尘的旧事。但保护主义抬头、全球化与自由贸易受到,从乌克兰到巴勒斯坦、叙利亚,再到基伍湖,某些国家对领土的觊觎越来越转化为实际的行动。增加空间、获取资源,领土这一个国家最基本的要素,开始重新成为国际争夺的目标。刚果东部的混乱,让地理政治学回归的趋势在非洲显现,为地理上的势力扩张提供了温床。

  领土控制的关键,是对生活在其中人民的争取,当戈马、布卡武的居民认为M23和卢旺达军队的军纪比自己国家军队还要好时,普通的刚果人与当地的丰富矿产回报基本无缘时,刚果短期内已经非常困难靠自己甚至非洲邻国拿回自己的领土。纵使外界谴责如何强烈,维护领土完整的呼吁如何严厉,都很难撼动野心者的行动。一片深居内陆、地形崎岖的土地,只要一车车可以加工成精美电子器件的矿石原料能够运送到国际市场,这里注定难以被国际主流长期关注。这样的土地,只会服从那些愿意在此深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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